La Bourriche 133 每年的开渔宴,都像是一场从餐桌延伸出去的海洋展览。海的气息、记忆与情感,是这家以海鲜为核心的餐厅同样在意的事情。保留着第一次面对海洋时的感动,开业三年,它一步步来到亚洲 50 Best 第 48 位,这家餐厅对海的探索,如今走到了哪一步?
最鲜活和细微的差别
在新加坡长大,La Bourriche 133 的主厨李家伟对海洋最初的记忆,都来自马来西亚海边的度假时光。大海,对他来说是一个有别于工作和学习的场所,和父亲出海钓鱼、和朋友们潜水,海上似乎是另一个世界,留存着最快乐与最宁静的回忆。
来到中国工作,家伟对海洋的认知变得更加具体。中国广阔的海岸线孕育出风味各异的海味:江浙的东海、北方的渤海湾、南边的福建沿海,每一片都有着自己生动的性格和鲜明的冲击力。
曾经在新加坡做餐厅,一切食材都依靠一行行的目录来进口,日本、欧洲乃至南半球的海鲜,看似什么优质食材都能买到,但标准化的品名和规格背后,似乎永远隔着一层距离。在中国,目录失效了,寻找食材的过程需要深入到每一个产地,接触海边的环境、渔民和供应商,从前从书本或经验中学得的“食物知识”,有了真实的触感。过去两年,家伟经常往返东海、南海寻找食材。今年第一次来到青岛一带,单是闻到空气中的气味,他就能意识到自己已然置身于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海域。
“从前我也知道哪里的海鲜好、或者天冷水冷鱼肥、什么有鱼味有蟹味,我根据这些来做菜,但这其实是学来的知识。当我真正在那儿的时候,我才感受到了什么叫北方比较肥的蟹,什么叫南方比较有鱼味的鱼。”
这些细微却真实的差异,恰恰最令家伟着迷的地方,他希望付出最大的努力,将这些鲜活的魅力带到 La Bourriche 133 的餐桌之上:“即使是在单一的一个主题下,我们都能找到很多发挥的空间,如果在这里能吃到东海跟南海的差异,欧洲的海鲜跟本地海鲜的差别,我觉得空间感特别大。”
被夸“烤的很好”,不是他想听的
去了很多沿海地区寻找海鲜,家伟也真正走近渔民和供应链,看到他们背后付出的努力和时间,来确保自然的馈赠转化为餐桌上的新鲜。他认为,做餐厅真正的课题,就是不辜负这些味道。
从大老远运输过来,它们还是那么新鲜,其实这个过程比我想的难多了。我们花大半年实现一个产品的供应链,但如果没有把它真正做好,一切努力都白费了。
对于很多主厨来说,创作菜单会从之前熟悉的酱汁和技法开始,或者用同样的食材,换一个酱汁成为季节新菜。但在家伟的思考中,食材本身永远是第一步:
“我们知道鲳鱼适合家烧、鱿鱼喉黑鱼就要碳烤,这是表层的知识,那底层逻辑在哪里?在于它是一个以质地为主的食材,还是一个以鲜为主的食材,在于这个鱼和那个鱼有什么区别。有些鱼烤得香,因为它鱼皮下的油脂烤出来香,鱼肉要维持最漂亮的嫩度,跟鱼皮是不一样的熟度,因此才要低温后再炭烤表皮,油滋出来之后油脂才会香。”
大量运用发酵和熟成的冷菜,同样是他烹饪语言中的重要空间。金枪鱼二腹油脂细腻丰润,以橙油提亮,再平衡以香榧子的深沉;黄海的细嫩小肌鱼,包裹在猪拉多的醇厚脂香之中,馥郁柔滑又鲜美异常;竹荚鱼紧实鲜甜,搭配时令的秋月梨,淡淡坚果奶香酱汁交融。肉冻、肝酱等法式技艺,也转化为表达海鲜的新途径,始终不变的是对食材本身的追问。
“在 La Bourriche 133,如果人们觉得‘烤的很好’、‘酱汁很好’、‘味道很有想法’,那我觉得是一个错的方向。如果能让食客感叹鱼肉是不是真的很肥,皮是不是真的很香,把它在产地最亮眼的特征带到上海,这才是我们想表达的。”
当所有人都打问号,他反而想试试
学管理学出身的家伟是个依赖理性逻辑的人,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先搭出一个框架。例如一套菜单中一定要有鱼虾蟹贝壳,软壳硬壳等种类,用很系统化的思维去寻找食材。但当面对食材的时候,他又选择回到自己的直觉。
招牌菜九肚鱼,就来自一次这样的尝试。家伟谈及当时餐厅进了十来种海鲜,也许很多不起眼,但直觉告诉他,不能因为觉得不起眼就不去尝试。九肚鱼,他说熟成、去骨,副厨一听完全不敢相信。没人知道结果会是如何,第一条鱼去骨用了近二十分钟,大家都质疑,九肚鱼就算做好了又能卖多少钱?
直到大家快要忘记冰箱中的九肚鱼,差点丢掉之前拿出来烤,第一次烤出来是散的,似乎根本看不出这个菜能行。没想到吃进嘴里,整个厨房都惊讶了,每个人说很好吃。找到一个灵感后,团队就咬住不放,慢慢解决卖相的问题、多少的温度才是最好的、杀鱼的速度也优化到一分钟。
家伟一边观察本地人如何处理食材,但也跳出常规的经验。比如本地人从小吃到大的蟛蜞,通常会腌、醉,在他手里蟛蜞蟹膏则变成类似鹅肝 Pâté 的形式。还有常见的鲳鱼,他将鱼肉干煎,用带有坚果奶香的滩羊酱汁搭配,最后刨上咸鲜的乌鱼子,重新诠释“鱼羊鲜”的传统味觉智慧。
我觉得很好玩,就在这种环境和要求下做菜,你要时刻保持认真,得到他们认可,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追求。
另一道经典菜潮汕角螺,家伟用法式鸡汁做的 Périgueux 酱汁,搭配法式鲜奶油。这个灵感来自于中餐常用肉汁(鸡脚、鲍汁)做菜,所以对于本地人来说,一吃就能懂,同时也对干邑、马德拉、松露这些西式的调味感到很新鲜。对外国食客而言,角螺或许不是熟悉的食材,但鸡汁的味道并不陌生。
这种“既吃得懂、又吃得新鲜”的平衡,是家伟创作的方向。他习惯搭好框架,吃的时候却要忘掉一切,只问自己好不好吃,高不高级。如果只在认知范围内做菜,可能永远不会有一个新鲜的东西。
“可能因为我之前学 marketing,我的直觉是,当整个厨房都在打一个大问号的时候,就是我最该做这件事情的时候,当大家都能设想出这个肯定好吃,这个方向可能不是真的想要的。”
一条好鱼的背后
基于之前高端食材供应链的背景,La Bourriche 133 的视角不止停留在厨房。“我喜欢 get my hands dirty,喜欢出门看看”,在中国获取海鲜,家伟得去到产地,和供应商吃饭,陪他们几天,慢慢了解和订货。
前段时间家伟去到厦门,虽然早已有人把很好的厦门海鲜带到上海,但亲自在市场看见满池子新鲜海鲜,依然令他感到兴奋。在产地,鲜味成了最基本和普通的常识。市场里一种便宜的叶子鱼,浓郁的鲜度给了他极大地震撼。“这已经和价格无关了,他们就站在这个最基本的鲜味高度做菜。叶子鱼不值钱,到下午就不新鲜了,会被拿去做饲料。这种鱼吃下去,永远在提醒你,做菜始终得陶醉在这种高度上。”
La Bourriche 133 正是以这种执着一步步搭起自己的供应链。回到菜单中的九肚鱼,最初和其他食材一起,从台州冷链运输,现在菜品换了只剩下九肚鱼,运输的价格快比食材还贵。这背后靠的是与供应商的反复磨合,“他们为了我们从每个渠道找最大的鱼,每批进来四五条船,逐一找大的,终于凑齐大概二三十个,然后运过来。最开始很难,他们不愿意一一挑选,我就说 30 个不愿意就定 60 个,老板觉得这生意能做起来,然后再慢慢减回去。”
因为每天都定,所以供应商也熟悉了餐厅的要求,会把最好的货留出来。开始的六十条九肚鱼,只能挑出一部分达标的,如今达标率也上来了,而这个过程的背后,是每天后厨中的九肚鱼员工餐。在 La Bourriche 133,家伟的身份悄然发生了变化,从过去按食材目录下单的主厨,成为深度参与供应链的一份子。
紧绷之下,永远热爱这种生活
来到中国工作的这些年,家伟最大的感慨就是餐饮市场的激烈竞争:“上海的市场大概是全世界里最活跃的市场,一种来自骨子里的‘卷’,大家学习能力很强,当你觉得这个做得非常好的时候,永远有东西又不断突破你的认知,跑在最前面的人也没有空间喘气。”
食客同样如此。他们对海鲜的了解和判断,常常超出主厨的预期。每天的酱汁、每条鱼、每份高汤,每一个出品家伟都要尝了又尝,一点不能松懈。
在这种环境下做菜,你完全是时刻保持紧绷。
大学的他有很多选择,当同学们暑假在体面的公司高薪实习,他却在各个餐厅后厨积累经验。没有工资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假期同龄人穿梭在热闹的街区,享受夜生活,他却一身的油烟味走出厨房,穿着短裤拖鞋,只想赶紧回家睡觉。毕业后他正式转行进入厨房时,工资减了一半,一度差点连房租都付不起。总会有疲惫的、不想上班的日子,他却永远能用足够的热爱对抗。
“必须得热爱这个生活,如果只热爱烹饪,只热爱食材,你不会是一个好 chef。你得热爱里面的刺激、被推动的高压和快节奏、在每一个餐盘上追求的完美。每一天都在重复,冰箱里的东西,每天固定放在同一个位置。放左边或右边,也许在当下没那么重要,但当你每天打开冰箱,一眼望过去,你就知道少了什么。任何人过来开冰箱,食材永远都在那个位置,都可以出餐。”
身边的人常常不理解,为什么家伟每天都能带着这么多热情走进厨房。工作十年,他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,但他也清楚,接下来的路不会因此变得轻松,“我对自己说,后面的十年,我做的一切,都是希望自己能够继续保持这份不后悔的感觉。”
那根始终绷紧的弦,和永远不被消磨的热情,推动着 La Bourriche 133 一次次走向更深的海域,去追问下一种尚未抵达的极致风味。
文章封面及首图来源:La Bourriche 133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