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这个人,前不久在 Instagram 上宣布:“Fine Dining 已死。”
但事实是:他把营销成本摊进那张 480 欧的菜单里,让付钱的食客为他的媒体关系买单。当这套模式越来越卖不动、订位开始下滑、生意日渐低迷,被迫要关门的时候,他没有说“我的餐厅经营不下去了”,而是说“Fine Dining 已死”。
把个体的商业失败包装成整个品类的终结,顺便再收割一波“韭菜”——这是他的技巧,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虚伪。
一个媒体人的完美创业
Bruno Verjus 不是厨师。在成为“厨师”之前,他的身份背景值得完整地读一遍:里昂医学院学生,未毕业;在中国做了近二十年医疗器材生意,创办并出售了一家公司;2005 年起转型为美食博主,运营“Food Intelligence”博客,被公认为法国最具影响力的美食博客;随后成为 France Culture 电台美食节目主持人、杂志专栏作家、美食评论人。
换言之,在 54 岁开设 Table 之前,Verjus 已经在这个行业最核心的信息节点上经营了将近十年。他认识所有该认识的人,知道所有该知道的规则,更重要的是:他知道这个行业的评价体系是如何运作的,因为他曾经是那个体系的一部分。
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我是年纪最大、工龄最小的厨师”。这句话听起来谦虚,但它恰恰暴露了问题的核心:Verjus 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在厨房里。他的核心竞争力是他积累的媒体网络和行业话语权。
一场精心包装的退场
Table 不是一间普通的餐厅。2013 年开业,2018 年米其林一星,2020 年绿星,2022 年升至二星。2024 年,它在 The World‘s 50 Best Restaurants 榜单上冲到全球第三,仅次于 Disfrutar 和 Asador Etxebarri。从任何外部指标看,这都是巴黎最受瞩目的餐厅之一。
但光鲜的排名背后,是一套高度依赖媒体关系的运营模式。Verjus 长期在餐厅宴请全球美食记者、博主和评论人,免单。这些人坐在吧台最好的位置,享用完整的套餐和配酒,而他们的文章、帖子和评分反过来为 Table 持续制造声量。这笔账不会凭空消失。免单的成本:食材、人工、时间,最终摊入那张四百八十欧的菜单里。付钱的客人不仅在为自己的晚餐买单,也在为一个精心维护的拿奖机器买单。
Tripadvisor 上不止一条评论用:Pretentious(装腔作势)、uninspired overdone(毫无新意)、ridiculously overpriced(贵得离谱)来形容这里的体验。对于一个自称以食材为本的餐厅来说,性价比的评价并不是关于价格高低,而是关于价格和体验之间的匹配度。当匹配度崩塌,营销滤镜就会一层层剥落。
稀缺性神话的瓦解
Table 曾经有一个精心维护的叙事:全球最难订的餐厅之一,三个月前开放预订,瞬间售罄。这个叙事在 2024 年达到顶峰——Table 在 The World‘s 50 Best Restaurants 榜单上冲至全球第三,仅次于 Disfrutar 和 Asador Etxebarri。
但到了 2025 年,排名滑到了第八。而 Verjus 宣布“Fine Dining 已死”的新闻铺天盖地之后,Table 的网站上依然能订到当天的位置。
一家真正的“世界第三”,不应该在媒体报道之后依然有空位。如果一家餐厅在你宣布关门之后还能随时预订,那问题显然不在“Fine Dining”这个品类,而在这间餐厅本身已经不再具备它所宣称的稀缺性。
Verjus 宣布关门视频里说的那句“我不舒服于把人们排除在我的餐桌之外”——从一张四百八十欧的菜单后面说出来,其虚伪程度令人侧目。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?是从定价从开业时的三十五到六十五欧涨到四百八十欧的时候吗?还是从排名从第三掉到第八、大量餐位闲置的时候?
熟悉的关门剧本
这个剧本并不新鲜。2023 年初,Noma 的 René Redzepi 宣布餐厅将于 2024 年底关闭常规运营,理由是“这种形式的高端餐饮在社会层面已不可持续”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“Noma Projects”概念。两年过去,Noma 并没有关门。它做了洛杉矶快闪,人均一千五百美元,四分钟售罄;它宣布 2027 年底以“Noma 3.0”重启常规营业。关门从来不是目的,关门是叙事管理的一个节点。
Verjus 的剧本如出一辙。他的关闭声明视频由一家新的公关公司制作,这家公司恰好借此向公众亮相。宣布死亡,制造话题,收割最后一波关注,然后以新的姿态回来,他甚至连后路都提前铺好了,视频里最后说会以新的形式回归。区别只在于,Redzepi 的算盘打得更漂亮,而 Verjus 的算盘打得太响了,以至于所有人都听见了。虽然关门剧本对于 Verjus 是第一次用,无奈“前人”把这个借口用得太干太尽,让受众疲于为这种故事买单。
社交平台上不乏为餐厅关门“哀悼”的博主、美食评论家,但一张一张的空椅子,恰恰说明了真正为餐厅买单的是谁。
死的不是 Fine Dining
德国三星主厨 Thomas Bühner 在 Verjus 发声后公开反驳:“Fine Dining 没有死。但 Fine Dining 必须不断追问自己为什么存在。”
Bühner 的菜单定价一百八十六欧四道、二百三十八欧七道,大约是 Table 的一半。他这样解释价格的构成:“这个价格不只覆盖七道菜。它代表的是优质食材、数小时的准备、厨房和前厅的庞大团队、手工艺、专业知识、培训、葡萄酒建议、氛围,以及一种好客之道——人们花几个小时专门照顾少数几位客人。”
这才是 Fine Dining 的真正成本结构:钱花在人身上,花在手艺上,花在时间上。而当四百八十欧里有一笔隐性支出是“请记者吃饭的营销费”时,你付的钱就不是在买手艺,而是在为他的名气买单。
数据显示,被淘汰的从来不是高端餐饮这个品类。意大利在 2026 年仍有三百九十四家米其林星级餐厅;法国米其林指南 2026 年新增了六十二颗星。真正在关闭的,是那些用榜单排名替代盘中内容、用媒体关系替代技艺积累的餐厅。它们可能穿着 Fine Dining 的外衣,但它们的内核是营销公司。
Verjus 宣布 Fine Dining 已死的那一天,他网站上的订位依然开放。死的不是 Fine Dining,死的是一个媒体人的算盘。当算盘打不响的时候,最体面的退场方式,是宣称游戏本身结束了,顺便再收割最后一波流量——但目前来看,应该是失效了。
文章封面及首图来源:Table by Bruno Verjus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