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 年,纽约。曼哈顿下城的 speakeasy 正是最火的时候,何膺惠(Andrew Ho)把 Death & Co.、PDT、Little Branch 的门一扇扇推开。
那些店门面都不显眼,有的连招牌都没有。多年后他给那段日子两个字:启蒙。哪杯酒最好喝,他已经想不起来;记住的是一副架构:一份烈酒、一份利口酒,再加一个修饰。风味平常,骨架漂亮。
2026 年 7 月 28 日晚,澳门,亚洲 50 佳酒吧颁奖典礼。主持人念出第一名:庙前冰室(Hope & Sesame),广州。中国内地的酒吧,头一回坐上这个位置。记者会上,Andrew 开了句玩笑:
“为什么不是更早?”
台下笑成一片。
从初出茅庐到问鼎第一,这条路,他走了 10 年。
苦尽甘来
他坐下来,先给这个第一降了降温:“第一这个东西,很难说有客观标准。每一个开酒吧的老板,都觉得自己的酒吧最棒。”
然后,他把那句玩笑的真答案说了出来:“很多以前赢过第一的酒吧,可能开业一两年就登顶了。他们身处一些比较成熟的亚洲城市。但我们累积了很多经验,做了很多尝试。不只是调酒上的,包括经营酒吧,包括个人成长。”
话锋一转,他掰着指头数家底:2018 年,拿下饮迷中国年度酒吧;2019 年,第一次进亚洲 50 佳,此后七年,名次从三十几名一路爬到第七;去年冲进世界 50 佳,中国内地唯一上榜的一家。他用了一个词:momentum(势能)。“我们一步一步做好。”
今年二月,庙前过完十周年。最新的第十七版酒单,命名为“苦尽甘来”。这个粤语词,先有点苦,后有回甘。没有人觉得这是巧合。只是要读懂这四个字,得先回到苦还没来的地方。
午餐肉芝士三明治
在此之前,他的职业剧本写着另一条路:从米其林三星 Amber 入行,一路做到香港君悦酒店餐饮部副总监,手底下三四百人,每天从一场会议赶去下一场。
“没有一个做餐饮的乐趣在里面。”他后来说,酒店业是一个受保护的泡泡:做餐饮总监,你不碰配方、不碰采购、不碰财务,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,你搞不砸任何事。他原本的梦想,是做一家大酒店的总经理。
但他想自己开店。“在香港开店,基本等于给别人打工。”一个调去广州工作的机会来了。他先开了自己的第一家餐厅,生意不坏。后来,瑞士酒店学校的同学 Bastien Ciocca 也调来了广州。
两人看中东山口一个不太贵的铺面,图纸画完了,厨房放不下。“那好吧,开酒吧。”
没有投资人,没有退路。钱是两个人做酒店攒下的,全部放了进去。开业那天,他的银行账户是空的。前一夜,他用一口小煎锅给自己做了一个午餐肉芝士三明治。那是最好的时刻之一,因为从那一刻起,一切都是真的了。
藏,是为了让人找
一家店,两个创始人。
青柠、薄荷、罗勒,那时候没人送货,他每天自己跑市场。开吧、清洁、备料、待客,厕所坏了自己修。两人都是酒店管理科班,调酒却是零基础。
他记得自己在吧台后并不自信:“但三四十张单子摆在你面前,你只能上。”开业头一个礼拜,生意就是满的。他一直庆幸是在广州:这里的客人宽容。苦不在客流稀落,在两个人把一家店所有的活都干了。
从街面上看,这间店就是名字里的样子:老式粤式冰室,清晨有街坊来喝柠檬茶。穿过它,里面才藏着真正的酒吧。
“speakeasy 这个灵感,就是从纽约带回来的。”选址不在市中心,索性藏起来。
那年广州还没有这个概念;藏,是为了让人找。曾经那扇没有招牌的门,在东山口又被推开了。他也清楚这是什么城市:广州人务实,一定要有性价比,一定要好吃、一定要好喝。“你不能是一个很大的品牌来了,靠品牌知名度糊弄一下。”
十年前他们的酒一杯卖 88 到 100 块,不算便宜,“所以我们会讲:这杯酒里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,是你身边找不到的。”
十年里,酒单换了十七版。第一季先学明白经典鸡尾酒的语言;第二季就大胆到直接以《西游记》为概念。
写得最透的一版,是喜宴。
酒单上“百年好合”之类的名字,不是虚指:做那版酒单的那阵子,两位创始人先后办了婚礼。喜庆的酒名,是两个人一起想的。
“我们就想让客人一走进来就感觉到:这是两个人开的小店,不是一个集团造出来的 concept。”
2016 年,两千万人口的广州,全城只有这一家精品鸡尾酒吧;今年同一张榜单,中国内地酒吧占了七席。庙前不慢——是整个中国内地,都在蓄力前进。
预调与镬气
登顶之后,网上吵得最凶的一件事,是“预调酒”:吧台里提前备好的基底。
有人说:“预调酒是没有灵魂的。”
Andrew 不站队:“一杯酒,首先最重要,是好喝还是不好喝,无论预调与否。”他先把定义讲清楚:预调,就是有些工序没法当着客人的面做,比如澄清、蒸馏,那就提前做好。
庙前一晚要做 400 到 500 杯,慢不起,也乱不起。所有材料都在一两天内做完,出品时再调配。
那灵魂呢?
“你去一家 Fine Dining,吃一道菜很好吃。你知道它很多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,但非常好吃,你知道它有灵魂;你去大排档,看师傅现场炒一碟,镬气十足,它也是有灵魂。就是做得好不好而已。”
答案的另一半更有意思:今年 1 月,庙前在二楼开了新酒吧 Off Menu,100% 没有预调,全部用现有的烈酒和利口酒现场调,一张六杯的小酒单每周更换,全是现代经典和经典的改编。
“这是回归到调酒最原始的状态。”另一层用意是练兵。预调做了十年,年轻调酒师的本事都长在流程上:材料是备好的,配方是定死的,出品又快又稳。可要是客人坐下来,不看酒单,随口说想喝点什么,这双手还接不接得住?Andrew 想让他们回炉一次,回到他和 Bastien 刚开店时的状态。
贪心的人
他身上这套待客的本事,源头在酒店精致餐饮。入门课最重要的一门:菜不是你煮的,可客人离开的时候很开心、成了朋友,觉得这是这辈子最好的服务,“你应该有很大的自豪感。”
他讲过一件小事:有客人提到一款多年前喝过的 Gin,一直找不到,庙前的仓库里刚好有一瓶,员工跑了一趟,给客人调了一杯。这些年,他把这门课磨成了更硬的一句话:“客人不喜欢我们的酒,也没关系。我们做好我们的服务,这是我们唯一能控制的东西。”
“我和 Bastien 两个人其实很‘贪心’,喜欢餐饮所有的部分。”他一样一样数,眼睛越数越亮:咖啡、葡萄酒(他考过侍酒大师公会的认证)、鸡尾酒、下厨。所以当别人惊讶庙前的下酒小食做得如此认真时,他答:“这就是我们的专业。你做餐饮,开酒吧不只是做调酒,要花心思在餐的部分。”
庙前最招牌的一杯叫 Ango,灵感是广东的猪脚姜:姜醋猪蹄鸡蛋煮在一起、产妇坐月子喝的甜酸暖汤。吧台里那套近乎后厨的装备,奶洗、油洗、离心澄清,把豉油、陈皮、花雕、叉烧拆开、重做,全数落进杯中。
子品牌三酉把这份贪心推到极致:100% 中国鸡尾酒,整个店里所有原材料,餐和酒都不进口,全部国产。每个店的小吃跟着酒单主题走,酒单主题跟着中国风土地理走:潮汕、福建、贵州。“我们会去采风,回来把那边的味道做进酒里、也做进小吃里。”
回甘,刚泛起来
十周年店庆那天,他把在庙前做过的调酒师一个个请了回来。这些人如今散落各处,有些也各自开了店。十年,一家店变成五家,两个人变成一百多号人。店里的酒架和柜子,还是他和 Bastien 自己动手做的。
采访快结束时,Andrew 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记灵感的 App:喝咖啡或吃东西,尝到有意思的风味,就记一条。最近一条:鲍汁大红袍。吃到一道有鲍汁的菜,当天喝的茶刚好是大红袍,两个味道可能是搭的。他顿了顿:
“我不知道能用到哪里,但这就是我一直会写的东西。”
十年前的他和今天的他,如果各是一杯酒,会是什么?他让我们等一等。到截稿时,那杯酒还没有发来,他倒是说过另一句话:“其实刚刚好是一个轮回。十年前做的一杯酒,跟现在做的可能也差不多。一开始做得偏经典;现在让我做一杯我最想喝的、最能代表庙前的,可能也是同一杯。”
谈下一个十年,他没有先说酒吧。集团月底要推出一个服装品牌,不会用“庙前冰室”这个名字,但认得出,就像员工身上那件夹克:庙前灰、三酉绿,你看到,就知道是庙前的人。“如果单纯说这家店,我希望它一直开下去,开 100 年、200 年也可以。”
回甘,从来是后段才出现的味道。“苦尽甘来”的下一口回甘,才刚在舌根泛起来。
封面及文章首图来源:庙前冰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