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星争议
上个月,米其林官宣取消表彰符合可持续发展理念的餐厅的绿星认证。而早在几个月前,不少人已经发现,米其林官方网站正在逐渐删除和绿星有关的板块与文章。
虽然没有明确给出取消理由,但这一奖项在其推出的短暂历史中一直面临争议。其中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它缺乏清晰可循的评估框架,餐厅只需要填写一份关于其经营实践的报告即可进入评估体系,一些仅仅实行少数环保举措的餐厅也可以得到认证。绿星和红星也存在一定认知混淆,部分餐厅仅仅凭着绿星标志也可以自诩为“米其林星级餐厅”。
此前,米其林曾否认绿星取消计划,但最终它还是给出了一份“替代机制”——Mindful Voices(用心之声):一个聚焦于美食、酒店与葡萄酒领域,通过实践与探索开创新方法的从业者发声平台。那么,它为什么替代了绿星?
从绿星到 Mindful Voices
延续:从这次北欧的获奖情况看,“Mindful Voices” 大多出现在前绿星餐厅及相关实践者中,并取代旧版官网餐厅页面的绿星介绍段落。该项目延续了对行业可持续和创新者的关注,在对象和理念上都有极大重合。自 21 世纪初新北欧料理运动兴起以来,该地区一直被视为可持续走向“方法论实践”的重要试验场。米其林选择这里作为新平台的起点,不乏回归与致敬的意味。
与此同时,Mindful Voices 并不能完全视为绿星的替代,其内部逻辑有着更深层的转向:
从“场所”到“个人”:不再是聚焦单一餐厅的认证结果,而是对主厨个体和理念的传达,而同一主厨的背后可能关联多个餐饮空间。
从“认证”向“传播”:米其林正有意将自身从单纯的颁奖机构,拓展到一个内容创作和传播平台,为厨师提供分享知识、直接发声的平台。
领域拓展:随着米其林近年将触角伸向酒店、葡萄酒等领域,Mindful Voices 也不再局限于餐厅奖项,而成为多领域的价值传递平台。
价值锚点的位移:不再紧紧绑定于绿色可持续,而是泛化为“那些改变既有方式、值得被分享的故事与做法”。
谁登上了 Mindful Voices?
在首次“Mindful Voices”发布会上,两位主厨站在了聚光灯下分享各自的实践,他们是来自挪威的 Heidi Bjerkan 与丹麦的 Nick Curtin。
Heidi Bjerkan —— Credo
Heidi Bjerkan 从小在海边长大,和祖父学习捕鱼和海鲜的知识;最初她曾立志成为飞行员,却在后厨的高强度节奏中找到了与自己的契合点。担任挪威皇室行政总厨多年,皇宫花园的季节更替,也逐渐深化了她对农业与自然系统的理解。
1998 年,她在特隆赫姆创立 Credo 餐厅,也是新北欧料理运动的先行者之一。2018 年迁入旧工业厂房后,餐厅内部开辟出三百平方米的农场,用餐动线本身就是一场从田间到舌尖的旅行。主厨始终如一的理念指引着餐厅的发展方向:菜肴深深植根于当地文化,关注每一个食材的来源,与生产商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......墙上悬挂着标注姓名的奶牛肖像,食材生产者也被邀请进入餐厅,与食客分享食物来源。2019 年,Credo 拿下米其林一星和首个北欧米其林“可持续奖”。
共同的价值观和精湛的工艺,比产品的产地更重要。
2025 年餐厅迁至奥斯陆国家图书馆,次年便拿回米其林星,同时成为米其林全新项目“Mindful Voice”的首批代表之一。Heidi 带来了旧餐厅的全部家具、餐具、亚麻餐垫,在延续可持续理念的同时也给老客人带来亲切感。图书馆的社会属性赋予了餐厅新的公共使命,食物、传统与环境议题被放入更开放的公共讨论之中。“对我来说,目前最重要的是传承那些正在逐渐消失的文化遗产和知识。”
Heidi 讲述那些被视为珍品的食材背后的故事,最令她满意的并非某一道菜,而是整个菜单的和谐统一。每一道菜都突出了一种食材、一位生产者或一个时令,它们共同讲述着一个更宏大的叙事,以此来鼓励人们吃得更健康,做出更明智的选择。
招牌小龙虾在木炭烤架上慢火烤制,刷上棕黄油和糖浆,更添鲜甜。搭配用小龙虾头和外壳熬制而成的鲜美汤汁,另一碗则盛着用焦黄油调味的乳化酱料。盛放鳌虾的盘子是餐厅与陶瓷艺术家 Sissel Wathne 的合作项目,釉面中融入了海鲜壳和其他一些厨房里未使用的食材残渣。这也是 Credo 对食材的核心思考——视食材为整体,而非只是有价值的某一部分。
Nick Curtin——Alouette
“和我这一代的许多厨师一样,我从小被灌输一个观念:追求极致就必须有所牺牲。超长工时、远程运输食材、食物浪费......我立志成为最后一代秉持这种观念的厨师。”在颁奖典礼的演讲上,Nick Curtin 这样说道。
在丹麦哥本哈根的 Alouette 餐厅,Nick 他带领团队追问的不再只是“这道菜好不好吃”,而是“谁种植了这些食材?”、“收获时土地的状况如何?”、“农民能否以此谋生?”、“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做,未来会怎样?”——这些这些思维改变了餐厅的烹饪。
食材采购半径缩至方圆一百公里,他们自建农场,把有机废料转化为生物燃料。菜品的灵感直接来自于食物的生产方式和生长环境,每一道菜品都是对一个农场或者单一产品的研究,每一种食材都不可替换。
我们的菜品从田地开始,最近甜品中使用的大黄,是由团队手工采自距餐厅 10 千米的农场,搭配生长在它们周围的香草一起被呈上餐桌。
Ådal Ørred 地区的鳟鱼经过烟熏,搭配的浓郁荷兰酱带来桦树林气息,坚果、浆果、嫩芽,使味蕾仿佛漫步在它所生长的、环绕着潺潺流水的森林之中。在海岸线上吃海藻长大的猪,咸湿的空气渗透它们呼吸。用海藻包裹猪小排慢煮至软烂,刷上海藻酱料烤出焦脆边缘,再撒上海藻粉,呈现浓郁深邃的咸鲜野性风味。
Nick 的菜品不是从厨房里诞生的,而是来自某个地点、某个季节、或者只是某种感觉。在冬季,牛群被圈养,吃着夏季收集的干草,这些被积雪和晨霜覆盖的牧草,散发着浓郁的香气,产出最香甜、最醇厚的牛奶。这一过程带来的感觉变成了一款甜品——黑加仑叶蛋奶冻、香车叶草凝胶和发酵苹果,藏于糖霜之下,周围环绕着酸奶慕斯和开菲尔雪。
要成为最后一代秉持“成就伟大餐厅就必须有所牺牲”观念的厨师,Nick 也改变了餐厅的工作方式:在高压几乎成为米其林厨房潜规则的现状下,Alouette 不压榨员工,不亏欠生产者,每周三天半工作制,为员工提供专属医保、养老保障与学习补助等等。这些看不见的制度,塑造了端出菜品的双手,也重塑了“卓越”的定义。
认证与讲述
在今天的餐饮行业里,可持续已经很难被一颗绿色星星简单概括。当欧盟开始打击漂绿行为,当消费者要求更具体的数据和证据,象征性的认证逐渐失去说服力。
绿星成为了米其林历史上最短的奖项,而推出的 Mindful Voices,或许正体现了一种走向更高问责制的新思路:可持续不应被视作一个达到即可毕业的标准,而是一种需要不断修正、不断进步的实践。对于餐厅和酒店而言,这项工作永远不会真正“完成”,可持续也不仅仅是一种由第三方颁布的锦上添花的认证。
但与此同时,绿星的取消也让一些餐厅感到措手不及——不少曾以绿星作为行业认可与品牌背书的经营者坦言“深感失望”。当米其林为品牌搭建荣誉舞台,又在短短数年后撤下聚光灯,这是否是一种制度上的轻率?
选择用“讲述”代替“认证”,人们对“故事”的关注却并不均衡:我们乐于聆听食材的来源,也容易人与土地之间的浪漫叙事打动。但相比之下,碳排放数据、能源效率这些决定环境影响的指标,却往往难以成为餐桌上的谈资。
从绿星到 Mindful Voices,米其林也在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:从评判者变成讲述者。而这场转变是否有助于推动行业走向更扎实的可持续,抑或只是一场漂亮的术语迭代?当行业越来越依赖故事传播价值观,是否也会让那些更容易得到共鸣的实践获得更多关注,“故事导向”又会如何影响行业的方向?
关于 Mindful Voices 的出现,以及绿星的退场,你怎么看?欢迎在评论区与我们讨论。
封面图及首图来源:Kadeau。部分图文资料引用自互联网,仅作信息分享与传播,未涉及商业用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