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灯灭了一盏,钨丝在灯罩里挣扎几下,终究暗了。他解下围裙时,油渍凝成的地图已经拓在布面上——这块是今天红烧肉的酱汁,那块是酸菜鱼溅出的汤。围裙叠了三折,放进柜子第二层,和昨天、前天、这个月所有叠成同样大小的围裙摞在一起。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多停了一秒,那些看不见的纹路里,有葱花的碎屑,有姜丝的纤维,有某位客人夸“师傅手艺真好”时喷出的零星唾沫星子。拖把推过地砖,水痕从深灰变浅灰,最后只剩一片湿润的凉意。排水沟的铁篦子被他用钢丝球刷了三遍,指甲盖大的油星逃进下水道时,打着旋儿,像不肯落幕的舞。他把垃圾桶推去后巷,盖子掀开的瞬间,几只蠓虫从残羹里惊起,在空中画了个仓皇的弧,又落回黑暗里。月亮恰好卡在两栋楼之间,很薄的一片,照见垃圾桶外壁上他下午斩排骨时溅的血点,已经发黑了。后厨的灯,明天六点会准时再亮。但此刻,它们安心地黑着。所有的锅铲都歇了,所有的砧板都静了,所有的油盐酱醋在各自的瓶子里,做着关于明天的梦。而他已经走进家门,把一整天的味道脱在门外——那味道会慢慢散,散到凌晨,散到露水打湿垃圾车轮胎的时候,就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、属于人间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