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非之年将尽时,竟也学着那老叟的模样,在城西一条斜斜的、日光总走得慢些的老街转角,赁下半间店面。店名索性就叫“半间”,字写得小小的,悬在门楣上,像个不好意思的注脚。屋内也确乎只有半间能待客;另一半,是我自己发呆、烧水、看云的所在。这格局,倒暗合了我此刻的人生心境——半是对外的、不得已的摊开,半是留给自己的、不肯完全交出去的余地。
日子,便从一种锣鼓喧天的紧凑里,“哗”地一声,散成了慢悠悠的、不成调的流水。
“半间”只卖些极简单的茶与书。茶是寻常的炒青与茉莉香片,用白瓷碗沏了,热腾腾地端上去,能照见客人半张讶异而松弛的脸。书更是杂沓,从掉了封皮的演义小说,到蒙尘的农桑之书,胡乱摆在架上,像一群无人认领的、安静的故人。有书有茶,便似乎有了一份抵御时光荒芜的、薄薄的底气。我也不像老叟那样明码标价,只拿过一个学生的硬壳练习簿,用铅笔歪歪地记着:某月某日,穿灰夹克的老先生,毛尖一碗,《啼笑因缘》上册借去。字迹时浓时淡,一如那些来去无定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