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是黄河滩上最不起眼的小鲫鱼,上不了台面,却自有它的筋骨。收拾得干净净,薄薄挂一层面糊,像穿了件淡黄的纱衣。滑进油锅,“滋啦”一声,白汽欢腾地冒起来,油香面香猛地炸开。不多时,沉底的小鱼都浮了上来,通体金黄,捞起时油珠亮晶晶地滚落,像撒了一笊篱金豆子。
若是到此为止,也就是普通炸鱼。妙在接下来这一“闷”。旁边那只深腹陶钵,黑亮黑亮的,油光润润的,年头怕比不少吃客还老。这便是那锅老汤的家——日日添,日日熬,火没断过。揭开木盖,一股沉甸甸、厚墩墩的香气涌出来,像陈年的酒气。八角花椒的辛,桂皮甘草的甘,还有许多说不清的草木味道,都熬进了岁月里。
刚炸好的小鱼,哗啦倒进滚烫的老汤。浓稠的酱汤咕嘟着,一下子淹没了那些“金甲”。大火转小火,沸腾声低下去,变成温柔的“咕噜咕噜”。这不是炖,是“闷”——让滚烫的汤汁把酥脆的骨头慢慢焖透、焖软,把千百种滋味一丝丝焖进每缕鱼肉里。
站在摊前看这由炸到焖的轮回,竟看出些禅意。这哪里是做菜,分明是点化。把最卑微、最多刺的小鱼,用油火塑形,再用时光和老汤赋魂。
“好了。”老人温声一句,惊醒看客。小白瓷碗盛一份,小鱼已失了棱角,温顺地偎在浓汤里,变成琥珀色。先喝口汤——厚重得让舌尖发颤,五味杂陈又浑然一体。再小心夹起一条。
牙齿轻轻一碰,不是预想的脆,而是服服帖帖的软糯。那些硬刺早已焖得酥烂,和嫩嫩的鱼肉化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用舌尖轻轻一抿,鱼肉便雪花似的化开,只剩满口香——鱼的鲜,油炸的香,老汤里所有草木精华和年月沉淀。那滋味不是扑上来的,是一层一层从舌根漫开,余韵长得像条河。滴几滴香醋,“嗞”地一声,厚重里透进清亮的风,味道顿时又活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