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尾黄鱼鲞,用温水略略拂去些浮盐,斩成麻将牌大小的块,铺在粗陶碟里,姜丝、黄酒是少不得的,若再吝啬地铺上两片薄薄的五花腊肉,那便是待客的规格了。上笼用旺火蒸,水汽氤氲中,腊肉的油脂被逼出来,一点点浸润到紧实的鱼肉里;鱼鲞自身的咸鲜,也化作汁水,与酒香、姜香交融。出锅时,那香气是轰然一下散开的,霸道得很。夹一块,鱼肉是蒜瓣状的,纹理清晰,入口紧致,却毫不干柴,咸鲜的滋味一层层在舌尖漾开,后味是悠长的甘美。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“韧”,需要牙齿稍稍用点力,慢条斯理地咀嚼,于是那浓缩的日光、海风与时光,便在口腔里徐徐释放,是最下饭的恩物。这时候,家里的猫总是最焦躁的,在桌脚下来回蹭着,喵呜个不停。
更家常些,便是与五花肉同炖。肉须得是带皮的,切得方正,先下锅煸炒出油,焦黄了,烹了黄酒,加了酱油与糖,滚水下去,才将那斩了件的鱼鲞放进去。炉火调得小小的,任它在砂锅里咕嘟着。肉里的丰腴,慢慢化进汤里,又被那干渴的鱼鲞一丝丝吸了去;鱼鲞的咸鲜与海味,也反哺给猪肉,去了腻,增了韵。炖到汤汁浓稠,肉酥烂,鱼鲞也变得格外软糯,边缘甚至有些胶质的粘口。舀一勺浓油赤酱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,直能叫人扒下去两大碗。冬日的夜晚,这样一锅热腾腾地端上桌,满屋都是踏实的、富足的暖香,窗玻璃上结着雾气,将外头的寒风严实地隔开了。
最是偷懒又风味的,莫过于鱼鲞炒饭。隔夜的冷饭最好,粒粒分明。将鱼鲞上最厚实的肉细细撕下来,拆成一丝丝的,再切点葱花,打两个鸡蛋。铁锅烧得极热,油下去“刺啦”一声响,先炒蛋,划散,再下鱼鲞丝略略煸出香气,然后米饭入锅,要颠要炒,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油光,与蛋花、鱼鲞丝纠缠不清。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,点几滴生抽。那炒饭入口,米饭的弹,蛋花的软,鱼鲞丝的韧与咸鲜,交织在一起,是种毫不造作的、直击灵魂的香。这是独身汉的盛宴,也是主妇们匆忙间变出的魔法,省事,却绝不敷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