蹄花,是这出深夜戏剧的绝对主角。须得是前蹄,筋络丰腴,皮肉饱满。焯过水,去了腥,便投入深不见底的汤锅里,与香料们一同沉浮。火不能急,得是文火,像老人的絮语,慢慢地煨。直煨到那皮肉颤巍巍的,用筷子一碰,便酥烂如凝脂,骨头里的髓都化进了汤里,汤色于是成了暧昧的乳白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透亮的油花儿。
面,是配角,也是基石。通常是碱水面,微微的黄,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筋骨。滚水里一过,捞起,在碗里盘成妥帖的一团。这时,妇人操起大勺,探入那乳白的汤池深处,稳稳舀起一勺,连汤带水,浇在面上。汤是滚烫的,瞬间将面条激得服服帖帖,吸饱了汤汁的魂魄。
然后,重头戏来了。那炖得烂熟的蹄花,被一双筷子轻轻夹起——有时是整个,豪气地卧在面山顶上;有时是切开了,颤巍巍的几大块,皮肉将离未离。它落在汤里,像一朵肥腴的白云坠入温暖的湖泊。皮是半透明的,胶质浓厚,闪着诱人的光泽;肉则酥烂到用舌尖一抿即化,只留下一腔丰腴的香。筋络最好,软糯黏唇,是这碗面里最缠绵的滋味。
最后,撒一小把葱花,几点翠绿,猛地撞进一片乳白浑黄里,像寂静夜里忽然迸出的一星生机。
深夜的食客,各有各的故事。有刚下夜班的出租车司机,带着一身疲惫与寒气,埋头吃得呼噜作响,额角冒出细密的汗;有喝得微醺的年轻人,用这碗温厚来安抚躁动的肠胃;也有什么都不为的街坊,趿着拖鞋,静静吃完一碗,仿佛完成一天里最后的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