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“炝”字,何等传神!不是文火慢炖,不是隔水蒸腾,是火热与食材一场短兵相接的遭遇战,是一瞬之间香气的起义与暴动。所有风味的密码,都在那几十秒的金黄与脆响里,被雷霆般地解锁、激活、交融。母亲握着锅铲的手腕,稳健而果断,仿佛不是在烹饪,而是在指挥一场关乎味道的交响,那“炝”出的声响,便是最嘹亮的定音鼓。
炝香既成,一瓢清水下去,“哗——”地一声,像是给激昂的乐章注入了一段深沉的休止。热闹的爆响霎时沉静了,取而代之的,是锅底细密的咕嘟。那被热油禁锢的葱香、虾鲜,便在这清澈的水中缓缓释放、泅开,化成一锅日渐醇厚的、奶白色的汤底。这时候,腌得恰到好处的肉丝滑进去,黄豆芽与小白菜也投进去,汤面便有了骨骼,有了色彩。最后,主角登场——手擀的面条,匀称、筋道,带着手掌揉压的力道与温度,翩然入水,在汤里沉浮、舒展,像绶带,也像游龙。
一碗面端上桌,是容不得你细看的,热气早已糊了眼镜。先喝一口汤,那滋味是复合的,是层叠的:冲在最前的是葱油煸出的焦香,那是土地的厚实;继而虾米的鲜味漫上来,那是海洋的馈赠;猪肉丝一丝丝的咸润,豆芽的脆嫩清气,小白菜微微的回甘,都融化在这口滚烫里,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,暖意便从胃里升腾起来,直抵四肢百骸。挑起一箸面,面条吸饱了汤汁的精华,变得丰腴而滑润,咬下去,是扎实的、家的筋骨。
这面里,有最朴素的道理。它告诉你,最美的滋味,需先经一番滚烫的历练;最厚实的温暖,总是源于最炽烈的开端。那“炝锅”的一刹,是父亲沉默劳作后点燃的烟斗,是母亲絮叨叮嘱里藏着的利落;是山东人骨子里那点火爆的真诚,先轰轰烈烈地与你撞个满怀,再化作绵绵长长的柔情,将你包裹。
离家的日子长了,尝过许多精致细巧的面点,却总在某个饥肠辘辘的深夜,或是风寒侵骨的傍晚,魂牵梦萦这一碗粗犷的炝锅面。它不是什么珍馐玉馔,却像老家院子里那棵槐树,根系深深扎在记忆的泥土里。后来自己也试做过,材料或许更全,火候或许更准,却总复刻不出那口铁锅、那簇炉火、那双手所赋予的魂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