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已烧得极热。一勺金黄的花生油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,腾起一片欢腾的香云。那是炝锅的序幕。几粒花椒,两瓣大料,在滚油里打了个旋儿,便将那辛烈而温厚的魂魄,全数献给了这一锅的乾坤。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滑了进去,边缘立刻卷起焦黄的蕾丝,肥脂化作透明的油珠,吱吱地唱着歌。泡软的粉条,晶莹柔顺,像一缕缕拢好的银丝,也跟着下了锅。此刻,方才那一碗暗绿的碎末,便到了登场的时候。它们被倾入这鼎沸的世界,起初还有些生分,沉在汤汁里,但随着木铲轻柔的翻动,它们便活了,化了,与那琥珀色的汤汁、玉色的肉片、银亮的粉条,彻底地、缠绵地交融在一起。最后,是一把切成寸段的韭菜和几缕香菜,那骤然而起的、属于春天的冲鼻清气,宛如一声清亮的呼哨,划破了浓香的帷幕。
上桌时,盛在粗陶的大碗里。热腾腾的蒸汽蒙住了眼镜,只看得一片朦胧的、温暖的色泽。用勺子舀起一口,那模样,真有些像炖得极嫩、极入味的蔬菜豆腐,但内里的筋骨,却是截然不同的。送入口中,最先觉出的,是那一股子敦厚的、属于土地的温存。然后,味蕾才缓缓分辨出层次来:绿豆的质朴的清香,是基调,像画布沉稳的底色;萝卜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水生生的甜,是灵动的笔触;菠菜的贡献,似乎全在那一脉沉静的色泽与若有若无的青气里了。最妙的是那口感,全不是豆腐的滑腻,而是含着许多细微的、糙糙的颗粒,在舌面上温柔地摩擦着,那是未曾完全磨碎的绿豆的肌理,是粗粮才有的、诚实的触感。这感觉,让人莫名地安心,仿佛咀嚼的不是食物,而是被石磨细细碾过、又被冬日阳光晒得蓬松了的时光本身。